案例研究:伊拉克的殉教神话穆罕默德·哈菲兹(Mohammed M. Haf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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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圣战者面临一场困难的宣传战。他们传播的信息必 须实现五项目标:吸引伊拉克境内外可能的招募对象;为杀害平民和穆斯林同胞的暴乱 袭击行动寻找借口;解除可能阻止其同夥用自杀袭击方式杀害平民的自我抑制规范;使 暴力组织合法化;反驳伊拉克和穆斯林世界各国政府的说法。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他们炮制出一些功利主义、意识形态和神学方面的论点。但是, 为了避免给宣传对象造成过多的信息负担和使讨论过于复杂化,圣战者们依赖诉诸情感 的叙述来塑造"英勇殉教斗士"的形像,从而将其信息简单化。 他们在网上发布自杀爆炸手的录像片段和生平介绍,以人民遭受屈辱、敌人勾结串通 和圣战者解救众生为题大肆歪曲事实,以便将对手妖魔化,并促使其同夥"英勇献身"。他 们夸大妇女遭受的虐待,诉求于男性的阳刚气概,为的是用羞辱的办法促使男人保护自 己的"母亲和姐妹"。这种诉诸情感的伎俩不仅是为了赢得一小撮活动分子的支持,更是为 了争取广大穆斯林公众的支持。 此类宣传往往围绕三个主题依次展开,就好像是一出三幕剧。
这三幕的叙述有时是分开进行,但经常是被编织在一起,以阐述某一问题、原因和解 决办法。 本文通过大量运用自伊拉克暴乱开始以来出现的有关圣战者的资料来探讨伊拉克的殉 教神话。这些资料包括录像片段、录音、自杀爆炸手的传记、网络杂志、网上发表的图 片等。讨论的重点是圣战者如何塑造"殉教者"的形像。圣战者将自杀爆炸手吹捧为为真主 和穆斯林国家作出最大牺牲的有高尚道德情操之士,从而把人们的注意力从他们制造的 暴行及其受害者身上转移开来。 必须从一开始便明确指出,录像片段和生平介绍中对爆炸手的描绘具有高度的蛊惑性。 本文之所以侧重于探讨殉教神话,是为了揭示恐怖组织如何通过扭曲的叙述来达到其宣 传目标,而并不意味着这些神话是对真实的反映。 背景 自2003年以来,伊拉克的自杀性爆炸事件超过了哈马斯在以色列、真主党在黎巴嫩和 泰米尔猛虎组织在斯里兰卡策动的自杀性爆炸事件的总和。这些爆炸事件绝大部份是以 伊拉克安全部队和什叶派平民为目标,而不是攻击联盟军队。这些自杀爆炸手中的很多 人──可能是大多数人──是非伊拉克籍的志愿人员,多数人与在1990年代在阿富汗接 受培训的"第二代"圣战者建立的圣战网络有联系。这些激进分子在自己的祖国或寄居国家 被通辑,那些应招的新人则是因为看到伊拉克穆斯林遭受苦难而感到愤怒。
伊拉克暴乱分子使用的手段各种各样,其中最致命的是路边炸弹(IED)和自杀爆炸手驾 驶的汽车炸弹。但是,暴乱分子也恫吓联盟军队雇用的翻译和体力劳动者等"同谋者";破 坏电站、输油和供水设施及管道、以及各种重建项目;向盟军驻地发射土制火箭和迫击 炮,对飞机和直升机发射地对空火箭弹;绑架本国公民和外国人以索取赎金,或将其处 决,以及绑架安全部队成员和"间谍"进行审问或枪决;用背心炸弹从事自杀袭击活动。 暴乱分子还袭击国际组织(如联合国)、非政府组织(如红十字会)以及外国政府代表。他 们袭击了约旦和土耳其大使馆,杀害阿尔及利亚、埃及和俄罗斯外交官员。 暴乱分子选择这些袭击目标有其战略逻辑。扩大暴力活动的目的是要在民众中间广泛 制造不安全感,导致派系间的分化和经济崩溃。所有这些后果会使新秩序失去合法性, 使暴乱分子能够将自己描绘成逊尼穆斯林的唯一保护者,以便能够赢得他们的支持;同 时造成国家机器瘫痪,使中央政权无法垄断武装力量,以便那些野心远远超越伊拉克边 界的圣战者建立一个行动、招募和训练基地。
为自杀性袭击开脱 伊拉克的"基地"组织宣称对截至2006年2月在伊拉克发生的30%的自杀袭击事件负责。 自2006年10月以来,为"基地"组织作掩护而建立的伊拉克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 of Iraq)声 称对那里发生的几乎所有自杀袭击事件负责。 "基地"组织下属的巴拉·本·马利克旅(al-Bara Bin Malik Brigade,自杀爆炸小队)的头 目阿布·安萨里(Abu Dujana al-Ansari)在专为被打死的恐怖主义头目阿布·穆萨卜·扎卡 维(Abu Musab al-Zarqawi)制作的图片剪辑中,为针对"现代最强大和最先进的军队"发动自 杀袭击开脱。安萨里说,自杀旅是应本·拉登早些时候发出的号召而成立的,其目的是 对敌人实行恐怖打击和冲破其防线,以挫伤其士气。 但是他们又是怎样为袭击自己的穆斯林同胞辩解的呢?伊拉克暴乱分子──而不只是 与"基地"组织有关系的暴乱分子──的回答是:伊拉克安全部队不过是占领军的爪牙而已。 此外,"基地"组织说,什叶派民兵袭击、拷打和杀害逊尼派民众,在检查站虐待和侮辱他 们,为占领军充当间谍。他们的很多录像都以此为主题。在为袭击伊拉克官员作辩解时, 民族主义者和沙拉菲(Salafi)圣战暴乱分子说,这是个没有合法地位的政府,它不过是个傀 儡政权,是在敌人的扶持下上台的,他们得以统治伊拉克只是因为秉承了盟军的旨意, 而完全无视民主选举的事实。 世俗主义、民族主义和什叶派教义(Shiism)被描绘为"十字军"和"犹太复国主义者"实施 其邪恶阴谋的工具。圣战者的论点是:世俗主义将世界分为宗教和非宗教领域,这与伊 斯兰教相对立,因为它违背真主对真理与谬误、可行与禁忌的最高权威;民族主义则培 养基于语言、国土和边界的狭隘认同,而不是穆斯林社区更广大的团结统一;圣战者称, 什叶教派将一种异端邪说提升到支配地位,什叶派教徒是反对真信者的最危险的工具, 因为他们"看似"伊斯兰,但是在圣战者的现实里,他们憎恨奉行逊奈(Sunna)的人,一有机 会就背叛他们。 这些意识形态上的辩解是针对一小撮决心献身的圣战者而提出的──这些人可能会对 暴乱分子的某些策略或打击目标提出质疑,特别是在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穆斯林同胞的 问题上。在针对更广大的穆斯林民众进行有争议的宣传时,他们往往伴之以生动的图像 和诉诸情感的叙述,以期对穆斯林公众的良知起到震撼作用,将什叶派穆斯林和伊拉克 安全部队妖魔化,加剧世界各地穆斯林的威胁感。 伊拉克暴乱分子并不完全依赖于意识形态的说教来争取对殉教行动的支持。他们还谋 求利用深藏在阿拉伯和穆斯林文化和精神中的情感和个人的主题来蛊惑持不同意识形态 和政治观点的人。他们的宣传围绕三个主题:和屈辱、因同流合污而造成的软弱无能、 以及通过信仰和牺牲获得救赎。
屈辱 有关在冷酷而又傲慢的强权手中遭受屈辱的主题是这些宣传的核心内容。集体受辱的 图像经常以2003年伊拉克战争初始阶段的镜头开始,描绘力量对比的悬殊,展示清真寺 遭到毁坏、受害者身上流着鲜血和被抄家等诉诸情感的照片。所有这一切,特别是来自 阿布哈里卜监狱(Abu Ghraib)的图像,使人们能够具体感受到屈辱感,加剧了很多穆斯林 的无力感和愤怒。 伊拉克的图像通常与在穆斯林地区──特别是巴勒斯坦──发生的其他冲突揉合在一 起,其目的是要传递两个信息。第一,世界各地穆斯林遭受的痛苦和屈辱并非没有关联, 而是全部来自"十字军-犹太复国主义联盟"一连串的侵犯行径。这一信息加深人们的威胁感, 从而为采取非常手段抗击"破坏伊斯兰教的阴谋"进行辩解。 第二个信息是,伊拉克是对伊斯兰的敌人开战的中心战场。实际上,对圣战者来说, 在伊拉克的战斗与在巴勒斯坦、车臣、克什米尔、沙特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其他地方的 战斗一样,因为这一切都是同一场斗争,而不是孤立的战争。在如此界定这一冲突时, 暴乱分子可以号召各地的圣战者到伊拉克来,并声称在伊拉克取得胜利就是在所有穆斯 林土地上取得胜利。 圣战者还在大肆宣扬妇女在外国人和伊拉克保安部队受手中遭受侮辱和苦难的主题。 士兵闯进家门搜查暴乱分子时女人们惊恐万状的图片、妇女被抓走的录像、有关妇女被 劫持或被扣押并遭受侮辱的谣言,或更有甚者,她们被伊拉克军队作为人质,以交换被 通缉的暴乱分子等等。毫无疑问,这些宣传鼓吹部族文化中流行的有关男子汉气概的观 念──崇高、荣誉和英雄──这些观念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具有这些男子汉气概的标 志往往是热忱地保护和控制女人,使她们不至于在与男性的关系中出问题,从而给全家 人或族人带来耻辱。 无能与同流合污 这种宣传的目的之一是要表现联盟军队的"傲慢"和穆斯林政府与之所谓的"同流合污 "。暴乱分子在录像中经常采用乔治·布什总统(George W. Bush)在美国航空母舰上宣布伊 拉克战争取得胜利的镜头。接下来通常是一段美国军队在伊拉克大街上行进或走过萨达 姆·侯赛因宫殿的镜头。偶尔会看到一名美国士兵将美国国旗插在巴格达萨达姆塑像顶 上这一人们已经看熟了的图像。 紧接下来是阿拉伯领导人──沙特阿拉伯国王阿卜杜拉、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埃 及总统胡斯尼·穆巴拉克以及盟军进入伊拉克后的伊拉克领导层( 伊亚德·阿拉维(Iyad Alawi)、易卜拉欣·贾法里(Ibrahim al-Jaafari)、贾拉勒·塔拉巴尼(Jalal Talabani)和阿卜杜 勒-阿齐兹·哈基姆( Abdel Aziz al-Hakim)等──与盟国领导人布什总统和英国首相布莱尔 在一起的图像。图像中这些领导人或是面带笑容,或是在拥抱。另外还有阿拉伯和/或西 方领导人与以色列领导人在一起的图像,特别是2004年在阿克萨烈士旅(al-Aqsa)起义,即 第二次起义(intifada)期间(2000-2005)布什总统与以色列前总理阿里埃勒·沙龙(Ariel Sharon)在白宫握手的照片。 这些图像之所以重要有五个原因:
通过信仰和牺牲获得救赎 如果这出剧的第一幕和第二幕不继以第三幕的话,其结果可能是令人感到无望无助。 第三幕提出的是解决方案:全体穆斯林通过信仰真主和在追随真主的道路上牺牲奉献可 获得拯救和赎解。
第三幕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围绕殉教和殉教者讲述的神话。伊拉克"基地"组织大肆宣传 愿意为救赎自己的国家和为孤苦无援的穆斯林──特别是妇女──遭受的苦难复仇而牺 牲的穆斯林的英勇形像。有关殉教者的宣传品发表在网站上、包含在行动录像中、并收 录于"基地"组织的网上刊物《殉教英烈列传》(Biographies of Eminent Martyrs)。 这些材料提供的往往是简短、前后矛盾、但具有很强宣传性的信息,反映了构成殉教 神话的至少四个主题:
真诚地献身宗教:暴乱分子制作的录像充斥着虔诚的穆斯林祈祷、口里念着 "真主伟大"(allahu akbar)的场面──包括他们正在执行放置爆炸装置之类的行动时。自杀 爆炸手几乎毫无例外地被表现成笃信宗教的人。关于他们的记载往往详细描绘"殉教者"在 不停地祈祷,研读或背诵《古兰经》,超出其宗教义务自愿虔诚地祈祷。 对献身宗教的虔诚的强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只有在爆炸手是因信仰真主而战和为真 主而死,其自杀性爆炸才能被视为殉教。如果某人的动机并非源于对真主的热爱和在追 随真主的路径上奋进,那么他(她)将不能得到如殉教者一般的回报。也许更重要的是,萨 拉菲圣战主义者(jihadi Salafis)认识到,穆斯林政府试图将圣战主义者描绘成"离经叛道"和 误入歧途者,对伊斯兰教知之甚少,他们执行自杀袭击是被洗脑的结果。因此,强调爆 炸手的宗教信仰是"基地"组织反击此类说法的手段。 愿意为了真主而牺牲个人的钱财和家庭个人关系:"基地"组织的宣传把"殉教 者"描绘成为履行更高职责──圣战和殉教──而放弃一切珍贵东西的人。他们称,很多 自杀爆炸手来自富裕家庭或是作出了个人牺牲,如把汽车卖掉,动用自己微薄的积蓄或 靠捐助旅行到伊拉克。很多有关这些人的记载都大肆渲染父亲离开刚出生的婴儿或丈夫 离开妻子在追随真主的道路上战死的具有震撼力的形像。 这些宣传的目的是激励别人,为献身伊斯兰教制定新标准。他们要求,为了做一个好 穆斯林,只是经常祈祷和履行个人的礼拜义务是不够的,还须竭尽全力前往圣战之地并 为之献身。 期盼执行"殉教行动":我们在这些记载中反复看到,"殉教者"急于要为真主殉 道,在其请求被拒绝或延迟时感到沮丧。几乎每一个录像片段都显示爆炸手幸福的表 情:他们在跑向装满炸药的汽车时面带微笑地挥手再见,体现了牺牲的快乐和一定在天 堂得到回报的主题。 这一期盼和快乐的主题是要表现爆炸手既不是被迫也没有受到洗脑才去执行自杀袭击 任务的。但是,伊拉克的卫星频道常常播放受挫爆炸手的"坦白"──他们称他们不知道他 们就要执行自杀行动,因为在他们以为他们不过是将卡车开到目标点时,实际上有人控 制着引爆装置。有些人据说是双手被绑在方向盘上,另有人说被注射了药品,还有人给 他们看色情录像,目的是引起他们的兴奋以致想上天去会仙女。因此,期盼死亡的主题 是要反驳有关的指控,将自杀爆炸手描绘成能够完全把握自己的选择和命运的忠勇烈士。 成功献身:殉教者的传记毫无例外地强调──更多时候是夸大──自杀行动 的成功,好像要让应招者放心,他们的牺牲不会毫无价值。他们声称,一次个人行动消 灭的"叛教者"、"十字军"和"CIA特务"往往高达数百人。他们经常宣称爆炸死亡人数超过媒 体报导的数字──因为媒体"依赖的是美国人发布的数字"。他们还经常说美国人把死者扔 在河里或者草草掩埋,以掩盖实际死亡人数。鉴于他们的"成功",这些作者将每一次行动 称为"征服"(ghazwah),如ghazwit al-Nasiriyah (即在纳西里耶袭击意大利士兵并造成31人丧 生的行动)。使用ghazwah这个词具有特殊用意,它原本指伊斯兰早期历史上的战斗,在该 历史时期,穆斯林最终战胜了不信仰真主的人。 识破骗局 殉教神话不足以解释伊拉克所有的自杀爆炸。但是,意识形态、宗教界定和情感叙述 有助于解释圣战者如何破除不赞成谋杀和暴力的自我抑制规范,使他们即使在从事不道 德行为时也好像是道德力量的代表。 杀害穆斯林同胞的依据建立在诉诸情感、刺激感官的宣传之上,此类宣传将穆斯林遭 受的痛苦和屈辱同无能的穆斯林领导人及其代理人与西方压迫者的所谓狼狈为奸联系在 一起。这些极端主义者声称西方压迫者企图摧毁伊斯兰教和统治穆斯林国家。通过如此 给这场斗争定调,圣战者给人造成的印象是,需要"英勇"的同志挺身而出,打击那些与敌 人同流合污者,挽回民族的声誉、洗涤遭受屈辱的羞耻。 了解这些欺骗手法是打击恐怖主义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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